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羌塘,中国最大无人区。
世界上,除南北极,人类无法生存的第三极。
它荒凉寂寥,也别样的美丽与残酷。
与一位横穿羌塘骑者的遗留行装,奇迹相逢。
这一意外发现,震惊户外圈,
掀开长达一年半的李聪明失联疑云,
也随之而来更多谜团重重。
试图拨开迷雾,拼补碎片,
共同探明独孤骑者最后的羌塘路。
在探索未知的旅途,他的生命虽已失去踪迹,
但热爱与信仰,仍可被我们追寻,
负载熊熊火焰,帮助勇者灵魂渡船过岸,
并真正记住——
他留给后来者的背影与沉痛。
有艰险,就有人敢于去闯荡
大羌塘
羌塘,中国最大无人区,意为北方未知的空地。广义上涵盖藏北、阿尔金、昆仑山、可可西里。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,是高原的高原,世界屋脊的屋脊,也是人类生命禁区。它是世界独有的超级荒原,也是最顶级探险穿越线路,成为自由探险者的最后追逐之地……
李聪明骑行史与离奇失踪
▲失踪地点为阿尔金山、可可西里、羌塘交界处
整片无人区最最核心位置
可可西里意外发现
掀开独孤骑者的失踪谜云
“那简直是对我们车队生死存亡考验最大的地方,太要命了!”湖岸山坡多沙极陡,冒险开上冰面,一辆车啪就陷进冰缝。一行人紧急救援之际,有人无意发现200米岸边竟躺倒着一辆自行车。
这个发现,不啻于发现外星人般震惊。在这阿尔金山、可可西里、羌塘三大无人区交界,荒原最核心地带,竟有人单车骑经。只是,人去了哪?
▲近端为老男孩车队上冰点,远端岸边为自行车点
▲发现自行车的原始现场,距离湖面3米左右
“能骑到这的,绝对是个人物。”敏锐直觉让老男孩们不敢懈怠,小心翼翼采集地上杂物。现场遗留的一台SONY相机,揭开自行车主身份。相机第一张照片,一个男子拉萨出发的留影,让一位队友惊呆了,这分明是他福建骑友李聪明的模样。
自2014年10月开始横穿羌塘失联,网上寻他的信息已发布一年多,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里,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故人……
▲意外“重逢”的好友大笨跪地祭拜
▲自行车附近三四米
依次为车尾横包、车头包和相机包。拉链完好
▲失踪地点定位图
自行车上的人生
25年的骑行中国路
25年追梦苦旅
李聪明何许人也?1968年生于福建的他,网名独孤骑者,25年骑遍中国11万公里的轮迹,使之成为骑行界绝对先驱。
1989年,杂志上无意看到一篇《单人徒步环中国》,勾起了这个家境贫寒农村青年对远方的渴望。仿佛被现实压抑已久的岩浆,终于找到突破口,在那户外一片空白的年代,李聪明竟踏着一部普通女式自行车,开始了漫漫骑行路,,25年不曾停息。
骑行、沿途打工攒钱、继续骑行……李聪明的漫游带着一种特殊苦味。资金紧缺,他就骑最破的车,一路风餐露宿,几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
坏车、缺氧、雪崩、滑坡的流血流泪事更是不胜枚举。长白山夜晚被狼群围攻。穿越神农架遇冰雪路段摔下悬崖;塔克拉玛干遭遇超级沙尘暴……更别提被亲友当疯子的孤独,不时被偷抢,一度丢失所有照片资料的痛心。
可当历尽艰险,终于爬上色季拉山口看到南迦巴瓦峰,在川藏七十二拐目睹大自然鬼斧神工……甚至从珠峰大本营“自找苦吃”扛上重达80斤车及行李,一路爬上6300米的冰川区,与极寒搏斗整夜。好不容易爬出鬼门关,匍匐冰塔下,他捧起一捧雪贴脸上,只觉霎时间,十几年骑行中所经历的艰险困苦,灰飞烟灭。他形容这样的一次次自我挑战,犹如“飞蛾扑火,只为那片刻辉煌”。
一生挚爱是西藏
而李聪明漫长旅途中,最念念难忘的,就是西藏。一进入西藏,他就感觉像回家了一样。壮丽高原,巍峨雪山,淳朴人情……藏地一切,仿佛他生命里抹不去的眷恋。
2011-2013年连续骑完12条进藏线路,一向勇于挑战、向往秘境的他,终于把目光投向藏地最荒茫的大羌塘。2014年7月,历时34天完成羌塘西线纵穿之后,他在网上发布信息,计划当年10月从界山大坂至青藏线沱沱河,即从羌塘横穿可可西里无人区。预计耗时80天,行程约1600公里。
简单仪式致敬消失的英雄
解析5大谜团
力求接近事件真相
失踪疑云终被掀开,随之却是更多谜团。虽素昧平生,却有感托付,整整一月,老男孩们与诸多网友展开深入分析。有幸参与其中的我,亦就此遍访李聪明亲友、熟知羌塘的穿越者等十余人,并特邀一位隐名人士独家撰写专业分析。以期集合集体智慧,接近事件真相。
生命失去踪迹,但相信他留下的探索精神,及深刻教训,会是留给我们最重要的财富之一。
推断该位置为穿越第66日
李聪明在羌塘走过的路?为何与原计划偏移?
根据现场遗留GPS导出数据分析,李聪明于10月7日从界山达坂以南50公里龙木措南岸下道正式进入羌塘,途径羊湖、耸峙岭雪山以北、长虹湖、向阳湖,于12月11日抵达勒斜武担湖北岸后失踪,历时66天,1200公里左右,完成计划线路约2/3。
原计划线路在勒湖以南100KM。根据GPS轨迹,他在D30抵达羊湖之后,没按原计划走耸峙岭雪山南面,而从山脉北面朝东前行。
数据显示,李聪明对GPS使用不熟悉,基本每天只打开GPS一会,仅作记录打点。他在此前纵穿羌塘总结中也表示因不太会用GPS,“吃尽苦头,好几次走错路。”这在10月横穿羌塘中,同样消耗精力。GPS显示,如碱水湖到羊湖间翻山,翻过去又绕回来,至少多耽误三天。
可能推断1
李聪明在耸峙岭偏离原计划路线,选择向北。可能原因:一、不熟悉GPS,本该走南面,却走到北面;二、知道南北有别,主观选择走前人没走过的路。
▲根据遗留GPS数据制作的全程路线图
制图:鸵鸟
▲根据卫星地图还原李聪明所站角度看到的耸峙岭雪山
左线为山北,右侧为山南
他选择左线,偏离原计划是山南线路
冬季穿越难度?当时的速度、体力状态怎样?
冬季羌塘严寒,但此时无人区季节河流已干涸,湖面冰封,相比到处沼泽的夏季,更易通行。
现场遗留日记本上一段话:“人到中年,你的豪情和意志可以不改变,但你的体能是骗不了任何人的,包括你自己。”由此引起对体力不支情况的猜测。
遗留自行车车把打成反向。一般体力不支,才会无心去管放车时的错误情况。
但根据GPS数据分析,第1个月,平均每天行程10公里左右;第2个月,平均每天15-18公里。最后5天中,12.7-10这4天,平均每天18公里左右,总体速度正常,12.11最后一张未拔营照片,结合老男孩拍摄的相似山形照片推算,拍摄点距自行车点为6.5KM左右。由于勒湖地形险要,推车艰难,最后一天速度亦正常。
可能推断2
虽然日记本文字、车把反向等细节,体现出体力略有不支征兆。但从行车速度判断,体力仍在正常可控范围之内。
▲现场遗留小日记本仅两页有余
另一本大记事本,失踪
▲李聪明SONY相机最后一张图片
▲左图为老男孩拍摄照片,右图为李聪明相机最后一张照片,山脉对比一致
▲起点为推断的最后照片拍摄位置
与自行车最后位置测算相距6.5KM左右
是弃车还是探路?
由于现场遗留物中,包含对于高原旅行者极其重要的GPS、太阳眼镜,以及SONY相机存储卡。(李聪明2006年曾遭窃,称丢失照片资料为“今生最大遗憾”)。并车况正常。基本可排除主动弃车可能性。
现场周围几公里内,没找到任何其他重要随身物品或碎片,包含另一台佳能相机。基本也可排除动物袭击、突发弃车可能。
可能推断3
基本排除弃车可能。12月11日傍晚扎营后,因遇地形阻碍,前行探路,方向正东,沿湖岸或走冰面,往湖东探路。
▲从发现地点带回来的行李
▲出发时的行李
▲勒湖地形,3D卫星图
其他一些重要物品去哪了?
身份证、钱包、另一台相机等应探路带着,随人一起失踪。食品、炊具、帐篷、羽绒睡袋等生存重要物品应放在帐篷之中。
羌塘风力巨大。扎营位置又处于一个冲积扇,下午14-16点是大风期,帐篷里所有东西都能被一块刮走,除了自行车等比较重的会残留。
可能推断4
重要物品随帐篷一起被大风刮进湖中。
是否还有生还可能?假设遇难,原因?
失踪地处于无人区核心地带,已近一年半杳无音讯,生还可能极其渺茫。
探路过程中,遇意外事件,如野兽攻击。鉴于12月棕熊冬眠,湖岸地形也不适合做棕熊冬眠巢穴,可排除棕熊袭击。存在遇狼袭击的可能,第二年湖面解冻落入湖中。
有论文资料表示,12月勒斜武担湖湖面已结冻。但另据熟悉无人区实地的人士介绍,由于羌塘温差极大,结冰方式不同于内陆。且该区域地质复杂,湖底不冻泉,地热资源丰富。并且羌塘冬季结冰最稳定在2月,12月其实还是非常不稳定结冰期,冰面潜在危险很多。冰面遇险概率也很大。
最终可能推断
▲李聪明所摄11.20羌塘一带结冰情况
勒湖为咸水湖,结冰一般更晚
▲从南到北体现12月藏北湖面结冰情况
不同年份会有少许不同
但总体而言,12月份冰面极不稳定
以上6图,均为杨柳松拍摄
隐名人士独家简析
行者前30天抵达羊湖后,经过可可西里山脉西源耸峙岭雪山,偏离原规划路线。可能原因有二:一,羊湖至若拉错近1/3总里程无有效洁净地表水,适逢14年羌塘冬旱,因此绕行可可西里山脉和昆仑山之间多湖走廊,且多为淡水湖。二,可能在某种判断下偏北,以至于抵达长虹湖东南处。
长虹湖北端已有零散探矿便道,可直接通过昆仑山断裂带车尔臣河谷出高原,以及抵达河谷上游的土拉牧场。而行者继续向东,有两种可能,不知此处地理特征,或决意继续前行。
▲3D卫星图,可可西里山与昆仑山之间的洼地
但,一旦走过长虹湖出口,一直到勒湖之间的数百公里路段,均属于昆仑山和可可西里山脉“封闭”的狭长坳地,向北翻越昆仑山通路极为隐秘稀少,向南翻越可可西里山脉相对较易,最好通路之一便是若拉错段。
行者也似乎意识到这一点,长虹湖之后航点明显多处向南偏移,紧贴可可西里山脉北麓,而非昆仑山南麓。终于离若拉错“常规”翻山通道近4KM,但错失。受可可西里最高峰岗扎日阻隔,再度绕北,再向东南,抵达勒斜武担湖。
▲3D卫星图,通往若拉措的垭口
应非弃车,而是就地扎营,休整,冰面探路。12月份,羌塘咸水湖的冰层极不稳定,潜伏众多危险且又易麻痹人,和我们常识是相悖的。行者极有可能在冰面探路时遇险。在恶劣湿冷环境下和冰面缺乏有效附着力的情况下,甚至湖底一个恒温液体泉眼,都有可能结束行者的旅行。
所以,行者很大可能在山崖下的湖底,沉眠在他所深爱的荒原里。
至于野兽袭击,只可能狼。狼在12月左右集群交配,翌年3、4月解体,狼群规模在5-10头间,他们会围观人(注意,围观而非围攻)。狼群袭击行者的可能性为0,但有可能是行者最后一程亲历者。
行者最大遗憾,在于对GPS设备生疏。在无边旷野,GPS最大作用不是告诉你未来在哪,而是理性向你分析你的过去,你的每一步、每一天、每一段旅程的失误和正确,从而不断总结和修正,以此更有效应对尚未发生的未来。
如果行者在熟悉GPS使用情况下,遵从预计路线,以他的体力和意志力,在这个季节窗口,60天左右即可完成旅行。
未来是过去的投射,了解来路,是为了预判前程。
以上只是某种可能,不意味事实。事实在众人的怀念里。
真正活过
珍惜生命,敬畏自然
对于横穿羌塘,李聪明自己也形容这是一个“更疯狂的计划”。诚然,25年来,正是这份对生命与自然的痴狂,支撑着他一意孤行,四海为家,从一个贫苦农村青年活成一个车轮骑遍山川的骑士。
但出发前他也说,骑了大半辈子有些累了。他曾盼望横穿完羌塘,就收山在拉萨开个客栈。只是我们没能盼来他走出羌塘,客栈开张,高朋满座的那一天。惟有整理这些被远方的风吹剩下的碎片,试图探明他曾走过的路,更深地认识荒原的美丽与残酷,为后来者指明更正确的方向。
隔着时间和荒原,我们终究无法真正看清李聪明最后的身影……但记得他说珠峰那夜濒死朦胧中,仿佛听到逝去母亲的呼唤。我不知他在最后的羌塘路上,是否又遇见过深爱的母亲。但相信若有那刻,他是无憾的。只因这一生,他已真正活过。
我一次次遭遇挫折,又一次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路。总希望用有限的生命,去换取燃烧的激情,如夸父追日。
李聪明爱人Grace:
当初在一起,是爱他那份大自然才有的纯真。那时他说不再长途骑行了,会好好陪我看日出日落……可每次谈到骑行,他的眼神流露的那份兴奋与渴望,让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让他自由去追求梦想。
2013年冬,我们离婚。他说:“你一个人生活太苦,需要一个更好陪伴,可我做不到……”他这一生从没放弃过梦想,注定属于长路。可当2016年4月底看到荒原里他的单车,我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。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,相信奇迹,相信他还活着……
李聪明好友黑马:
聪明哥出身贫苦,敏感孤独却常怀感恩。大家有个共同感受:他会回复所有网友留言,记录每个帮助过他的人。只有有求于他,他也尽力帮助。
敢为,敢自为,敢用躯体肉身迎接升华,非凡夫俗子所能成,李哥做到了。无论结果如何,在他的境界里,他已成佛!
老男孩车队鸵鸟:
聪明哥值得人尊重,他勇于自我挑战的精神是可贵的。但这次很遗憾。或许,人类的极限在大自然前太渺小,无人区内有它的生存法则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也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去战胜的。希望为后来人提个醒,珍惜生命,敬畏自然。
15年纵穿羌塘阿贵:
人类没有探险精神,不会进步。聪明的精神可嘉,但行动计划有欠妥之处。我们热爱户外,敬畏自然,但要分清探险与冒险的界限。羌塘很残酷,不提倡再有类似横穿。
09年纵穿羌塘丁丁:
聪明哥一生热爱骑行,不畏艰险,但缺了些其他东西,无论在生活中,还是在极限挑战中。这也是我之前一直不支持他穿越的初衷。
羌塘有太多未知不确定因素,无论新手还是行家,都应慎重、敬畏而行。聪明哥经验非常丰富,如果能再多些精良装备,多些GPS经验和研究,再多一些运气,或许就能完成真正的东西线穿越。遗憾的是,没有如果。
太阳照常升起
文/湘君
李聪明在他凝聚无数心血的《天路任骑行》中,曾写自己“总希望用有限的生命,去换取燃烧的激情,如夸父追日。”
诚然,他就是这样一个傻傻却执着的夸父,一生追着远方燃烧的太阳,看过夕照雪山的壮美,品过天涯苦旅的孤独,奔向了亘古荒原的辽阔……直至消失在仿佛必然的归宿,梦想的光中。
海一深的羌塘,不动声色收留了他,像千万年间收容过无数朝露星辰,不在乎寂寞,也不刻意悲壮。
明天的明天,又会有一轮轮旭日照常升起,染红大地,继续布散光芒。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心中有梦的年轻人,朝着远方太阳,开始新的追赶。以其狂热,以其莽撞,去经历无数旅程中的一个,经历远方的精彩,经历生命的蓬勃,以及大自然伟力之中,人如蝼蚁的渺小、脆弱与局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