芥川龙之介在《一个傻子的一生》中自叙,“他纵观人生,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。可是,只有这紫色的火花——只有这空中激烈的火花,哪怕要用生命去换,他也想握在手中。”金子美玲写下童谣,“向着明亮那方,哪怕一片叶子,也要向着日光洒下的方向。”星野道夫在最后说,“我想,人就是在漫长的旅途中,寻找各自的光芒吧。”木村拓哉和工藤静香给自己的小女儿取名叫“木村光希”。米津玄师开口唱,“时至今日,你仍是我的光芒。”如果有一天,你看到我走在路上,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,那一定是我在寻觅我自己的光。
那天的斜晖是打翻了的一罐亮晶晶的琥珀枫糖浆,云彩恰似刚出水的樱蛤般泛着湿漉漉的光,群山也染上了少女两颊薄薄的胭脂一样的桃绯。海湾风平浪静,宛如神女遗落人间的镜子。
白色的灯塔以孤绝的姿态,耸峙在脚下突起的峭石上。太平洋如一匹上乘的绉绸铺陈开来,合衬地裹覆住这颗有万物栖生的星球,勾勒出球体那曼妙的曲线。此刻,即是永恒。
明知此行是有去无回,却还是奋不顾身。这既是雪,也是摇滚乐队,是落魄的得意的诗人画家舞者电影导演和话剧演员,是艺术的所有,是世间,是众生,是你我。
白雪和碧海似久别的恋人般登对。我想起了他和她的故事。那天夜里,雪花一瓣一瓣落个不停,像极了婚宴上宾客对着新人抛洒的白玫瑰。
北海道把最能代表雪国风貌的景致,留在了飞驰的JR窗外的旷野里。天上忽明忽暗的云,缭绕着不知名的雪山山头。被蛋糕上的奶油一样蓬松软和的白雪覆盖的田地,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来,小房子稀疏地散落着,有柑橘黄,覆盆子红,鳄梨绿,葡萄紫,像极了小小孩的牛奶碗中漂浮的水果麦片。还有成片连绵的森林,披缀着莹白的雪缝制的流苏披肩……
放在心上爱慕过的那个人,过去抄写在日记里的文字,二十几岁时从早听到晚的摇滚乐,黑暗里看到两颊湿漉漉的电影,还有旅途中让人感动到说不出话来的瞬间,终将成为这样一束光,在重要的时刻,照亮我们脚下的道路。
就算我是最放荡最玩世的浪子,也怕在世上突然没了归处。不论我走得再久离得再远,总盼望有日能回到你身边。
没有观众的注目与颂赞,雪地里的无名树,默默忍耐着冰冷漫长的冬夜。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,晴空下再次响起麻雀的啼啭,小黄花又在风中结它的种子。
是哪个下雪天,误把自己看作是一片雪花,惊诧怎么自己迟迟落不到地上。
也许穷极一生,我们苦苦追寻上下求索的,正是理解。我们理解火,理解闪电,理解腮边的泪水和昨夜的欢笑,理解玫瑰和小狗,理解阿托秒和秒差距,最终,我们要理解我们自身。
我喜爱大城市里那些可以从高空俯瞰夜色的地方,万家灯火,熠熠烨烨,星光般闪烁着,萤火般摇曳着,如梦似幻。没一盏灯火是为我而点亮,每一盏灯火皆为我而点亮。
我想我可以说得上是个幸运儿。我热爱出远门,而我总能在旅途中,遇上各种各样的妙人和趣事,并得到最热情最真诚的款待。让我一定要上函馆山看一看夜景的寿司屋大将,“你就和我们函馆的夜景一样动人啊”,这是他的原话。爱看少女漫画的酒吧老板阿翼和香烟抽得很凶的“大姐头”香织,请我饮了一杯鸡尾酒。那个晚上,我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从前任话到理想型,从X JAPAN谈到SMAP,从Hyde讲到木村拓哉,从《七龙珠》聊到《灌篮高手》。直到夜深了,雪又开始下起来。意式餐馆「ラメーラ」的主厨村上先生,告诉我说,吃蛋糕的话,配甜口的酒比较好。遂请了我一杯Dessert Wine。小樽「ドンファン」酒吧的调酒师,特意为我调制了一杯China Blue,又端出一碟酒心巧克力,免费请我下酒。小樽「ハッタ」酒馆的女主人,离去前她这样对我说,“我啊,有种预感,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摄影师。”言归正传,函馆有北海道历史最悠久的老铺咖啡,有百年老字号的寿喜烧店,是北海道菓子的起源地,也是我北海道之旅的起点。
最初动起去北海道的念头,想的是等考完日语,见过旧友,歇息几日就直接从上海启程,这样还可节省不少路费。转念心想,若是今年雪下得暗些,寒冬腊月巴巴地跑去,吹了冷风,挨过寒冻,却连场像模像样的雪都见不着,这叫什么事呢。于是又往后延了一月余,不惜从贵阳折腾,一来一回连着飞了六趟。后来听新闻讲,这一场平成末年的冬雪,迟迟不肯落临人间。
旁人怎样我不得而知,自己是的的确确吃了北海道的雪的苦头的。明明是平路,不等人反应过来,脚底“哧溜”一滑就跌了下去,手也蹭破了皮,沁出血珠来。从此不敢大意,摆开两臂趔趔趄趄地挪腾,跟幼儿初学走路差不多。先是被老妇人们接连赶超,又被雪地里跑步的青年投来疑惑的眼神,真是有苦难言。
八幡坂尽处的函馆湾,无声停泊着再无启航之日的青函铁路渡轮摩周丸号。
本想等斜阳顺着教堂的尖顶落下后,踩着黄昏的残雪钻进居酒屋。只是我手脚绵软无力,眼里有金星乱撞,整个人像是一尾搁岸已久的鱼,想来是飞红眼航班快一天一夜没合过眼的缘故,只好先往回走,再另作打算。
见我立在过街信号灯下,煞有介事地端着相机,有轨电车的司机先生一下子挺直腰板,咧开嘴笑了,驶着电车滑远了去。美咲,我跟你说哦,今天有个看起来像是摄影师的家伙,拍了爸爸正在开电车的照片哦。真的吗?爸爸好厉害!一想到这样的对话,有可能出现在摆好了炸鸡块和土豆沙拉的某个小家庭的餐桌上,我就小小地雀跃起来。
在函馆市电「十字街」下车后,马路两边分别是坂本龙马的纪念馆和他的全身雕像。其实我对日本史了解得并不多,大河剧就连一部也还没完整看下来过,硬要写的话只会是些陈腔滥调。不过关于这位坂本龙马,最是记得日剧《仁医》中内野圣阳饰演的角色。吉原的花魁野风动了真情后,伏在坂本龙马的肩头,双目噙饱了泪,喃喃地说,“好想变成雪啊,变成了雪,就能够落到大夫的肩膀上了吧。”江户末年,在坂本龙马的推动下,倒幕运动如火如荼。他提出的大政奉还,结束了德川幕府的封建统治,为明治维新创造了条件。《仁医》打破了我对穿越剧的刻板印象,故事编排巧妙,旨在探讨人与时代的关系。演员们的演技也十分了得,看得我跟着又哭又笑。
寿司店「鮨金総本店」在函馆颇有人气。入座宽敞的木质料理台后,数名寿司职人在眼前一字站开,只待冬夜里饥肠辘辘的老饕们纷至沓来。大将灵巧地攥米饭,流利地片鱼生的姿态不可不谓是赏心悦目。不知是谁先夸赞说我放在手边的相机派头十足。若只是简单回一句多谢,总感觉有哪里不对,毕竟研发生产这机器的是佳能而不是我,只好老老实实地回说, 日后想做个摄影师。这样啊,那拍些什么呢?风景人物之类的,偶尔也拍拍食物。那可不得了,请加油好好干。出名之后,可别忘了跟人家说,到过我们店里来啊。一来二去,对话如烟花棒噼里叭拉炸开。邻座一对面善的中年夫妇,妻子探过身子来,跟我说自己有一年去到了北京,还参观了天安门广场。之后又掏出手机来,向我介绍热带植物园里洗温泉的猴子。
可打算去函馆山看个夜景什么的,大将突然来了这么一句。想明晚去来着。那真不错,请一定去瞧一眼。因为啊,我们函馆的夜色,就跟你一样动人嘛。真是的,大将,讲这种话未免太狡猾了吧。自称去过北京的女性食客打趣道,引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。我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拈起一只寿司塞进嘴里。
用过最后呈上的暖胃的味增汤,有食客抬起吃残了的半盏酒,说,愿你在函馆度过美好的时光,远道而来的中国人。
《海女》中的夏婆婆(宫本信子饰)就是“北三陆”(剧中地名,实为日本岩手县久慈市)最后的海女。海水温度低,就算是在夏天,长时间潜入水下也叫人吃不消。闭气的时间当然是多多益善,还要摸清风浪的脾性,巧妙地规避暗涌,即便是腰上绑了安全绳,也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发生。正因如此,年轻人都不爱干这活计啦。就连夏婆婆自己的女儿春子(小泉今日子饰),也丢下一句“绝对不会干海女的”,离家出走跑去东京做偶像。多年后,春子的女儿小秋(能年玲奈饰),被春子埋汰成是一无是处的孩子,逃也似地从东京回到乡下跟夏婆婆学起了如何做海女。夏婆婆的丈夫是名经年累月不着家的水手,终于熬到退休不用再去国离家,外公却背着夏婆婆偷偷跟船出了海。当被问及既然喜欢北三陆,为什么还要离开,外公是这样回答小秋的:“是为了证明这里是个好地方。你外婆啊,从没离开过北三陆吧。因此我代她游遍世界,亲眼看过众多国家,众多城市,果然这儿才是最棒的地方,想这样告诉她。”P.S: 剧中小秋最爱吃的就是夏婆婆亲手抓捕上来的海胆做成的“海胆丼”,函馆朝市里就有一家「村上海胆店」,可以吃到很不错的海胆料理。
函馆站前的「珈琲焙煎工房 函館美鈴」,创店于1932年,号称是北海道历史最久远的老铺咖啡。“用刚刚炒好的豆子,碾磨冲泡出来的咖啡,风味绝佳”,美铃咖啡的官网如是写道。咖啡豆自受热释放香气,炒好后的豆子新鲜度开始下降,放置的时间越长香味儿越淡,口感自然也就变差了,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。固然我现在每天都要喝上一两杯咖啡,姑且能称得上是好这一口,不过完全还是个外行,如果有哪里说的不对,还请一笑置之。
我要了一杯咖啡,又要了一块装饰着新鲜草莓的奶油蛋糕。
堆放在角落的木桶里盛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咖啡豆,店员在记事簿上写下了长长的一列名单。这里可以帮忙烘焙咖啡豆,一般来说是中度烘焙,当然也可以根据客人的个人喜好进行深度加工。有老先生坐在角落里边饮咖啡边翻报纸,有中年人在玻璃窗前的阳光里读起了口袋小说。
对街吭哧吭哧跑来两个棒球少年,来年夏天可要打进决赛一块儿去甲子园啊。十分想冲他们这样喊上一喊,不过应该会被当成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子,到底忍住了。
随着电车哐啷哐啷的晃颤前进,天上的阴云越厚,街上的行人越少。
立待岬,依傍着没入深海的函馆山尽头,轻津海峡在眼前横陈,是绝壁上的胜景。去立待岬,要走穿一片墓地。事先是知道了这一点的,可来到跟前时,还是被眼前数量多得惊人的墓碑,吓到差点落荒而逃。
密密麻麻的石碑犹如寒笋破土而出,错落有致地漫山生长。山谷间回荡着渡鸦阴戾凄婉的啼鸣,墓碑间的空地上有一串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子。远处山峦叠嶂,海面漾开的波纹像是女学生裙摆上压出的褶儿。
一脚踩空摔进雪堆里,又走出了一身薄汗,总算望见了石川啄木一族的墓碑,就是那个写“很会笑的青年男子,要是死了的话,这个世间总要寂寞点吧。”的天才诗人石川啄木。我上一篇日本游记的标题——“有时候,想起你来,平安的心忽然的乱了”——就出自他的短诗。
曲折有致的海岸线,沐浴在晴冬的日光里,像一条金丝编织的丝绦。我想,没有人是不爱海的吧。听闻你曾笑称自己是海养育大的,那天过后,再见到海便更亲切了。
住三吉神社,存在年代不详,据说最早可追溯至镰仓时代。明治7年(1874年)与稻荷神社和海幸神社归并祭祀,昭和9年(1934年)又与三吉神社合并,昭和10年(1935年)改称“住三吉神社”。
我见过春樱低垂遮笼的鸟居,也从落满白雪的鸟居下走过。
光顾着看雪景,终于摔了个狠的,连镜头的UV镜都摔碎了。
如果你也不爱上挨挨挤挤的地方凑热闹,那函馆八幡宫不失为一个好去处。在函馆市电的终到站「谷地頭」下了车之后即可心领神会:这个时刻,又是礼拜五,街上是见不到人的。佐藤珠宝钟表,村田蔬菜店,古西酒铺,“立待岬物語”杂货店,市中屋餅店,藪下生花店,菊地肉铺,大塚米店,荞麦面馆,临街的店肆商铺都没拉电灯,昏暗着,缄默着,一如裹在千岁茶色暗条纹和服里、银发在脑后拢成光滑的髻的老妇人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等候着什么人的唤醒。我轻手轻脚地穿过这片街区,一直走到日暮し通。
函馆八幡宫,根据社史,早在后花园天皇文安2年(1445年)就有了在东南方向祭祀八幡神的记载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函馆元町,明治13年(1880年)八幡宫才从元町迁移至谷地头。
从立待岬凝眺函馆山,远山青黛。从八幡宫抬望函馆山,山像是一捧萤白的栀子,开到了萎靡,生出锈一样的黄。葱郁树丛的枝桠间垂缀着未滑落的星星点点的残雪,八幡宫神社“聖帝八棟造”的翘檐上也披挂着薄薄的霜似的白雪。
顺着高田屋通走到函馆山的山脚下,就来到了护国神社坂。那天的斜晖是打翻的一罐亮晶晶的琥珀枫糖浆,云彩恰似刚出水的樱蛤般泛着湿漉漉的光,群山也染上了少女两颊薄薄的胭脂一样的桃绯。海湾风平浪静,宛如神女遗落人间的镜子。我徘徊在朱色的鸟居下,无言凝睇着那一天的落日。
欣赏未够,天地色变,雪花已兀自跌落下来。
片片白雪似扑不过天涯的白蝶颤栗着飞舞,接不住,怨不得,终是飘零。
说起北海道的お菓子,大家自然想到的是机场免税店里,摞成小山一样的“白い恋人”吧。鲜少有人知道,北海道的お菓子正是从黑船事件后,自函馆发源。千秋庵总本家,始于末广町,创于1860年,明治时代主要制售昆布菓子及昆布羊羹。宝来町的元祖山亲爷则是四代目店主松田咲太郎的主张,其后根据制法的不同,分别发家成为札幌的千秋庵和带广的六花亭,并逐渐拓展至整个北海道。
千秋庵的铜锣烧(どらやき),自大正末年诞生,算下来已有九十余年的历史。一枚不过200円,却费时费工,很是讲究。据说光是红豆,就要洗净后先静泡一日,耐着性子等候发胀,再精心熬煮三日,期间不断翻搅,方能有这等细腻软稠的口感。
从千秋庵出来,朝着市电的方向,抬抬眼皮就望到函馆无人不晓的百年寿喜烧店阿佐利「すき焼き 阿さ利本店」。为了这一口顶级的和牛肉里脊,一早就特意先跑来一趟,结果却被告知今日客满了。明天也行,请问明天可还有空,我不死心地追问。真是对不住啊,明天也是满客……店家小心地赔着礼回道,这时里边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,不过,面前的人又说,若是客人您一个人的话,下午四点钟倒还能想些法子。四点钟吃寿喜烧是嫌早了点,这样一来,势必也就赶不急上函馆山看日落。没办法,总好过吃不到,遂接过纸笔写下名字,幸得一室之席。
在楼下脱掉满是雪水与泥浆的笨重皮靴,踏着光滑的木地板蹬蹬上到二楼,和服扮相的女侍应生早已在楼梯尽头处等候,盈盈笑着躬身问一声晚上好。四叠大的和室里烧着取暖汀,在梅酒兑苏打的作用下,烘得人面红耳赤。障子纸柔和了冬暮那泛起微光的霁色的昏幽,朦朦胧胧地黯淡下去,仿佛纸灯笼里的火烛燃到了头。
A5霜降牛腰肉只得薄薄的两片,在嘟噜嘟噜滚沸的酱汤里涮上一涮,拎起后裹覆上生鸡蛋液,再趁热送入嘴里,唇齿间顿时鲜香四溢,嫩滑弹软到令人叫绝。等不及吃完,我又追要了一次牛肉和魔芋丝。如果寿喜烧也分米饭派和乌冬面派,那我绝对是米饭的拥泵。沾上了酱汤和肉汁,还有一丝丝蛋液的白米饭,最后就着笃到入味的魔芋丝,煮到软烂的葱白,简直就是“寿喜烧的正义”嘛。餐后的甜食是柚子口味的雪糕球,能咬到饱满的柚子果肉颗粒,酸甜可口,最是解腻生津。
或许是我多想了吧,港台的词人们似乎都格外偏爱日本。林夕凭一行“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”,写绝人情里的爱与怨,是与非。姚若龙写下了“在东京铁塔 第一次眺望 看灯火模仿 坠落的星光”,来日我若登这铁塔,想必也逃不掉轻哼上两句。而冠有百万夜景美誉的函馆夜景,也有一段唱词:“如果我们能在一起 你的天使会比以前爱美丽 会更美丽 就像函馆的夜景”那时我用一只魅族的随身听,看不见歌词的那种,所以翻来覆去地仍是听不明白梁静茹唱的“han guang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。趁年轻的微机课老师不注意,在中学机房的电脑上,我终于看到“han guang”即是函馆,这里的夜景,与意大利那不勒斯和香港维多利亚港的,被称为世界三大夜景。只可惜这随身听后来不慎遗失,不然现在找出来过去的歌单,一定会很有趣吧。
看罢夜景沾惹了一身寒气,惦念起一碗冒着盈盈热气的拉面。函馆的盐拉面,札幌的味增拉面和旭川的酱油拉面,并称北海道三大拉面,而盐拉面据说又是北海道拉面的开端。这间龙凤拉面店开在随北洋渔业兴起而热闹起来的饮食店街“大门横丁”上,店头褊狭,不过七座席,风口常站着人食着烟等位。我来时里面先坐下了六名台湾来的女生。绝非有意窥听,不过她们微微抱怨札幌没多大意思的话,还是一字不漏地听进了我的耳朵里。只是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。拉面的味道好得没话说。
最近常听到有人把人生在世比作是羁旅一载,乍听之下挺像这么回事儿的,不过,这两者多少还是有些不同啊。外出旅行的时候,走错了路也没什么,可能一时半会打不起精神来,但绝不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意志消沉。可人生要是行错路,就很难说了。讲什么“歧路上也有意想不到的景致啊”,不过是些能枯木逢春的家伙自我告慰的说辞罢了。就拿我自己来说吧,每前往一个城市,总要留足友人口中“奢靡到浪费”的时间。说不定有想再跑一次的地方,有的场所不去上两遍不行啊,任我怎样解释,友人都不肯接受。好在我一向独来独往,没有同行者也就不会闹得不欢而散。索性我行我素下去,有感觉的地方就不厌其烦地一去再去,甚至无视导航规划的最短路线,绕着远路看看可会在那里遇上些奇人奇事。来时我凝视落日沉入海湾,去时我不愿忘记照耀元町的朝阳。
元町天主教教堂,始建于1859年,1921年逢大火,再建于1923年。换上室内拖鞋,关掉相机电源,我推开阖在眼前厚重的木门。这是我第一次进教堂。圣殿里凉飕飕的,像是哪里透着股风。光是矜肃的晦暗,自创世纪来,似主的气息幽微起伏。正中是圣母玛利亚同使徒约翰拥着耶稣的圣像,受赠于罗马教皇本尼狄克十五世,在两扇彩色玻璃窗的照映下流光溢彩。走道的两壁上有“十字架の道行”浮雕,共十四面,精雕细琢着耶稣的十四苦路。墙根的木头架子上码放着一列泛黄的圣歌集,有好几册已被翻到页脚翘起,封皮颤巍巍欲落。
函馆哈里斯特东正教会,安政年间曾是俄国的初代领事馆。庆应4年(1868年),在这里首次为三名日本人举行了受洗仪式。昭和45年(1965年),哈里斯特东正教会成为东正教的函馆据点,传教士们从此地开始向世人传教布道。到了12月25日圣诞节这一天,教会便不再开放参观。及至来年3月17日,才又重新打开大门。
喂,这边这边,寻着声我回过头去,身后的斜坡上有一老人冲我招了招手。老人告诉我说,这一带的风景,不站在特定的角度是看不出名堂来的。我翻过颓败的栅栏,将信将疑地登上大三坂,刚转过身子,就愣在了原地。眼前的函馆是我不曾读过的无名的诗,是我不曾见过的破茧的蝶:大地上雪沉沉地敷着,海水似失去了重量般飘浮。就在这小小的十字街角,哈里斯特东正教会那青磁绿的哥特式尖顶,犹如蓝丝绒上的几粒绿宝石,散发出夺目的光泽。函馆圣约翰教会,净白似高山之巅的雪莲。元町天主教教堂与东本愿寺盘踞在一东一西……怎么样,我没骗你吧,老人颇为得意地眯起了眼睛。我连连道谢,老人摆了摆手,慢条斯理地迈开步子走远了。
拨开缕缕行行的团体游客,重又回到八幡坂。我走进「元町珈琲店」,等待着离别的不期而至。
屋里生着火,炉灶内一丛丛火苗是怒放的鹤望兰。有噼剥的爆裂声,那是臌胀的花苞炸散开来的动静。
立式钢琴侧边的小几上插着一束红玫瑰,开得娇艳欲滴,与屋外的清辉银雪,勾画出一幅旖旎的冬趣图。
我饮下一杯热咖啡,食完一块香浓的芝士蛋糕,颇有些不舍地离开了函馆。
在函馆的JR站购票乘车时,一名有些胖乎乎笑容却十分可亲的女性志愿者,许是热心市民组建的志愿服务这之类的团体的成员之一,主动帮助我在自动售票机上购买了乘车券之后,好奇地问我,怎么上东室兰去了。不是有个叫地球岬的地方来着,想去那儿看看。我小心地措着词。是不是拍摄过什么电影或电视剧?唔,这倒没听说过,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。她便不再接话了,抬头看一眼电子屏幕告知我发车的站台,挥手将我送入检票口。后来在札幌,一整间酒吧的人都颇难置信地轮流跑来问我,你真的到现在还没去过东京?前几天却去了东室兰这种地方?得到我肯定的回答,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嚷道,真是有意思的家伙,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。若你要问我是否有非去不可的原因,真相恐怕要让你失望了,我也不过是听宣传语说,能一睹太平洋勾勒出万物栖身的这颗星球的球体弧度,只此而已。偶尔一回不考虑诸如行事的“正当理由”,而挽起袖子只管去做,也不会是什么坏事,我是这样想的。
忘了事先看好时刻表,没赶上9:17的室兰本线,再下一趟列车要等到10:05,只好坐在月台冷冰冰的长凳上,嚼起便利店买来当早餐的鲑鱼饭团。
母恋这地方出奇得冷清。循着南北走向的主街母恋中央通,走上许久都见不着半个人影子。就算是礼拜天,大家都瑟缩在被炉里半支起身子,边骚着痒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周末放送的特别电视节目,也还是太过寂静了些。我不敢摘下耳机,生怕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像只空瘪了的罐头在街上来回打转。内浦湾的海突然出现在了上坡路的尽头,像一轮蓝色的太阳般一点一点升起。
在山间的雪路上,迎面走来一个衣衫单薄头戴线帽的老人。
别看我正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,其实心里却七上八下没个底,这种事以往也有过。不论准备得有多万全,况且这世上是否真有万无一失的盘算还另说,在与宿命狭路相逢以前,没人得以知晓,我们的去处到底是何,为何。“还要继续吗?”“那里果真有这么好?”“如果那里早就空空如也了呢?”这样的叩问,如冥王哈迪斯“不可回头”的咒诫般交织成一张密网,将人缠缚。既身为行者,就只能走下去。只能坚信,只要走下去,前方一定会有什么在等着我,全心全意地走下去。
到灯塔去,你要到灯塔去,在那里水土相依,山海相见。有谁在我耳畔日夜低沉呼唤。
于是我来到此地,白色的灯塔以孤绝的姿态,耸峙在脚下突起的峭石上。太平洋如一匹上乘的绉绸铺陈开来,合衬地裹覆住这颗有万物栖生的星球,勾勒出那曼妙的曲线。此刻,即是永恒。
有一家三口敲响了“幸福の鐘”,一阵风赶来托起悦耳的钟声,直送到云端之上。
我重又回到镇上,镇子还是和先前一样,冷冷清清的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,空气里有好闻的黄油洋葱炒肉的味道。
离去前,我拐进右手边的小路,去看了看镇上唯一的一座神社。
母恋神社,明治25年,在开拓者的带领下,开始尊拜天照皇大神。明治41年,日本制钢所成立并开业,母恋人口激增。大正14年,与丰受大神合同敬祀后奉称为“母恋神社”。
在去小樽之前,我先去了一趟札幌,在那里停留了五天。也就是说,光是札幌和小樽这两个地方,我就悠哉悠哉地玩了八天七夜。不过札幌的部分我决定先卖个关子,放到最后来写。
雪是从头天开始下的,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。铁轨紧贴着海岸不断向前延伸,波涛激起白色的泡沫舔舐着滚滚飞驰的车轮,白雪敷满了礁石,分不清是雪衬海蓝得深邃,亦或是海映出雪白得剔透——不好意思,这是我每晚临睡前闭上双眼想象出来的画面。当天的情形是:外头凄风苦雨,窗玻璃上爬满了水雾,很快化作泪痕涟涟。幸运的是列车没有取消,我没什么可好再抱怨的。
车站里异样地吵闹忙乱,有点像过去的磁带走了音,不成调子。西方世界的背包客们神情阴鸷地盯着天空,嘴里嘀咕有词。候车室里有人双臂交抱打起了瞌睡,专为外国人开设的购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长的队列。年轻的学生们倒是精神头十足,有种正在酝酿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的明快。有人在找洗手间,有人要去汉堡王,大厅的地板上淌着融化了的脏污的雪水。
撑伞已是无用,这风一忽儿从东面来,一忽儿又改从西面来,挟裹着雪花,挂在发梢上是枝头初绽的白樱,落在睫毛上就化了,似泪非泪。
在雪地里拖箱子是极磨人的。北海道的雪原本是又粉又细粒粒分明的,来来去去的人多了,道路上半是冰碴子半是泥汤水。我算是摔怕了,不敢掉以轻心,否则这一跌跌下去,有得人好受。拉着行李箱一路卷泥带水,仿佛跟拽了个铁锚似的。这些天抬上搬下,风里来雪里去,手心里生生磨出了水泡。
偏偏倒到撞进了酒店,如蒙大赦。要了半杯热红酒,小口呷掉,不等身子暖和起来,又回到冰天雪地里去。
风雪照旧无情,吹得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,全都瑟缩起脖子,小心地加紧了步伐,滑稽又狼狈。我自己的模样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七拐八拐总算走到了小樽的寿司街。
小樽寿司屋通り上的寿司屋鳞次栉比,什么旭寿司,玄寿司,幸寿司啦等等,名气最大的当然还要数开了七十多年的政寿司。
我对名气太大的店可说是心情复杂,又爱又恨,说恨有点夸张了,不过大体上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。主要是去名店的话还是提前预约为好,否则很难保证什么。一旦进入当天的宾客名单之后,就总惦记着这档事而整日心神不定,玩也玩不畅快。假使觅得一处风光绝美的沙滩,阳光和煦,海风轻柔。正玩在兴头上,“喂,到时间了,差不多该走了”,只得悻悻离开。直到分秒不差地跨进名店的门槛,由训练有素的侍应生领去坐下,这才长出一口气舒坦开来。
「八田寿司」是一间夫妻经营的寿司屋,围着料理台可坐七八人。
お任せコース,是12贯握寿司的定食,听凭大将依据当下应季的时味以及当天进购的食材,向食客奉上引以为傲的料理。
一开始还规规矩矩使着筷子,啤酒“咕嘟咕嘟”滑落到胃里后,就果断把筷子扔到一边去,用手直接捏起了寿司。
穿过鸟居,水天宫表参道走到头,眼前横亘着一堵“雪墙”再无去路,难不成这小樽水天宫是建在天上的不成。行得通哦,这里。这么想着,一青年男子打断了我的思绪指指“雪墙”说。原来这不是墙,而是山。积雪掩去了嵌在山壁间的石阶,人落脚就直往下陷,半截腿都给埋了进去。我吃力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平地上,舒了口气。
神社事务管理所门窗紧闭,大概是料想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上山来吧。白狐是掌管谷物丰收的稻荷神的神使,奉祀稻荷大神的稻荷神社是目前日本数量最多的神社,当中以京都的伏见稻荷大社最为有名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雪,原来不可断绝,一朵一朵的白牡丹,漫天盛开,各有各命运,自飘自跌,未落又张扬,近来远去。”我扬起脸,望着漫天的雪扑簌簌地飘来落去,脑中滚过黄碧云在《微喜重行》一书里描写雪的字句。
明知此行是有去无回,却还是奋不顾身。这既是雪,也是摇滚乐队,是落魄的得意的诗人画家舞者电影导演和话剧演员,是艺术的所有,是世间,是众生,是你我。我没有理由再拒绝雪,正如我无法回避我自身一样。
小樽港的码头泊靠着一艘船舶,不知这样的坏天气,船员们会郁郁寡欢吗,还是因为可以偷懒而窃喜,上哪里寻酒作乐去了呢。
重新下到表参道,经旧寿原邸转去见晴坂,再往下走就是堺町商业街。
这见晴坂,坡陡路长,竖起了路障不许通车,雪地上孤零零地只有一行脚印,想来是方才的青年男子下山时留下的。要是没有这足印,我是说什么也不敢行这路的,远远看过去就跟跳崖无异嘛。
「くぼ家」的前身是久保商店,原来的木构建筑最早建于1907年,之后在此基础上改建成了咖啡店。「くぼ家」的玻璃器皿,一杯一盏全是手工烧制,在电灯的照耀下晶亮剔透,煞是好看。只是琉璃易碎,恐怕经不起旅途颠簸,我不得不断了背回国的念头。太美好的往往易殒易碎且稍纵即逝,譬如朝露,四月的山樱,十六的圆月,海上盛开的烟火,还有宝黛的红楼一梦。
善哉,用北海道产的豆子煮出的红小豆汤,再放上两片外皮烤得甘脆,咬开来软糯的年糕。有一友人曾经跟我说过,日后若是有了情人,定要喂他喝下亲手熬的红豆汤,此物最相思。
裤腿里来不及抖落的雪化开了,寒意似一双又冷又湿的手抚上我缠住我,我的牙关忍不住打颤。
临近打烊,客人都走光了,店员也不知上哪忙活去了,这百年木屋里只剩我一人。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行人的剪影被拖拉得老长,投在木格窗上,从这一扇走入另一扇,活像从前的手摇无声电影,我差点以为自己混进了明治年间的戏院。
毗邻旧国铁手宫线的是拉面店「自然派ラーメン処 麻ほろ」。盐拉面的汤头鲜香清亮,冬笋嫩且生脆,鸡肉紧实入味,全然不是能咸到人舌头发麻的日式拉面。捧起碗饮尽碗底最后一滴汤汁,犹嫌意犹未尽。学问全在炖煮高汤的海带里。取产自知床半岛罗臼町鄂霍次克海域的海带,同香菇先泡上一夜的冷水,摘选洗净后再加入鸡骨,竹荚鱼及鲣鱼等食材,烹熬出一锅鲜亮通透的黄金高汤。鸡精味精之类的调味料添加剂则是一概不使用的。这也是小樽第一家开始售卖“朝ラーメン”的拉面店,只在7:00 - 9:00之间卖两个小时。
许是洗了温泉又饮过啤酒的缘故,看着电视,眼皮子一阖就睡了过去,连灯都没熄。再睁开眼时,闹铃响过好几轮,开了一整夜的电视里放起了晨间节目。本来还想上「自然派ラーメン処 麻ほろ」来一碗“朝ラーメン”,为此还特意问过收银的小哥,早上是不是真有拉面可吃。结果只能空着肚子往车站跑。从前不能想也不敢去想,银白的雪原来会和碧蓝的海这般登对。
我紧紧攥着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里掉下来的黑咖啡,感受着手心里的易拉罐渡来的温暖。
银灰金属皮的火车,近来又远去,惊起了落雪,升成雾霭,似烟似霰。我想起了他和她的故事。我记忆中的北港,总是绵绵不绝地在下着雪。那是这两人的家乡,是他们邂逅的地方。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夜。演出结束后,两人捧着歌迷送的奶油蛋糕,爬上了高高的防波堤。其实是我的歌迷做的“那个女人和莲好上了?”毒死你的蛋糕。他嘴里衔着香烟。她皱眉,盯着食指指尖刚刚剜下来的那一坨奶油。你来试毒,我可不想就这么被杀了。她说。他弹掉烟,一手捏住她的手,一手去托她的后脑勺,就这样吻住了她。因为太突然,她甚至连眼睛都忘了闭上。雪花一瓣一瓣落个不停,像极了婚宴上宾客对着新人抛洒的白玫瑰。那现在,被杀也可以了吧,他低下头啄去她手上的奶油。她不动声色,心想,就算真的死了也无所谓。
他对她说,我要去东京了,你可以按你喜欢的方式生活了。也是在一个雪夜。明明乐队已经小有名气,说不定很快就能出道了。明明方才两人还颤抖着贴身取暖从车站走回这间写有他们名字的家。她什么也没有说。两人没有道再见,亦没有再联络。无法互相拥抱就没有意义。只是之后每一个飘雪的夜晚,她都禁不住想,有没有人能给那个男人温暖。他唤她NANA,大崎娜娜,她是BLAST的主唱。她叫他REN,本城莲,他是TRAPNEST的吉他手。
根据Oricon榜单(O榜)的统计,《海贼王》自1999年起,连续6年蝉联单卷发行量冠军,此局面直到2005年被《NANA》打破。此后的13年里,《海贼王》也一直雄踞该榜单的榜首。那之后,每逢冬天的脚步声渐渐临近,我都会想起她,那个过分瘦削的、总是涂着好看的紫色眼影的、抽七星烟抽得很凶的大崎娜娜,她现在还好吗,还在继续唱歌吗,还喜欢吃点缀着草莓的奶油蛋糕吗,有用上猫脚的浴缸吗。
有老人佝偻着身子,吃力地把一车一车铲好的雪,倒进海里。咖啡没喝光已凉透,握在手里像冰一样刺手。
推开污渍斑斑的玻璃窗,看一列火车缓缓驶入。
「ラーメン一番」在南小樽颇受当地人欢迎,午餐时段店里挤满了人,再迟来一步恐怕就要等位了。
叉烧味增拉面,汤底是浓郁的味增猪骨汤,叉烧的块头又大又厚。这样一碗拉面,旅行途中补充体力再好不过。
我一面走一面欣赏着「入船通り」沿途南小樽的雪景,不知不觉间哼起了《邮差》。
“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”
此地的「住吉神社」是旨在守护小樽一方平安的神社,距今恰好有150年的历史。
多少人以为自己无所欲,亦无所求,原来只是还不到时候。双亲垂老,盼至诚动天,我父我母,无病无痛。所爱在远,愿主护他怜他,免他忧,免他苦。风乍起时,请与他温暖。当黑夜降临,请照亮他脚下的路。待到添了小的,恨不能拜佛求神,祐稚子一生平安喜乐。
“为了他,不懂祷告,都敢祷告。”林夕的词,向来够味。从前似懂非懂,后来一曲未罢泪先流,由不得人不懂。
回到小樽,我连片刻也不肯停歇,直奔「船見坂」而去。
电影里,邮递员利满就是骑着红色的摩托车翻过这道斜坡,把博子寄给男藤井树的明信片,送到了正患感冒的女藤井树手里。
提起小樽的海鲜天妇罗,就是八田寿司对面的「天ぷら 梵」了,绝对错不了。
饱满的蟹钳,两尾肥硕的车海老虾,弹嫩的章鱼,肉厚的鲜贝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鱼,鲜蔬有青椒,菌菇,茄子和甘薯,再浇上一匙秘制的酱汁。看着面前满到溢出来的招牌海鲜天妇罗盖浇饭,我起先还有些担忧,要是吃不掉可怎么是好。结果才咬下了第一口,我就知道是我自己多虑了,这是我迄今为止吃到过的最美味的海鲜天妇罗饭。
从小樽寿司屋通り转入花銀屋,再折进稲荷小路,走到与嵐山仲店小路的交界,就能看见我要找的八酒吧「HATTAハッタ」。花園是小樽人——说成是北海道人也不为过——的极乐地。函馆本线在头顶轰隆轰隆地横驰,半酣半醺间,不知是海底是夜里,但见一尾鳞片泛着银光的奇鱼游弋梭巡。花銀屋连接起了稲荷小路,花間栄通,スパル通,はしご通和公園通,这一带全是寿司餐馆,中华料理,居酒屋,拉面馆,串烧店,烧肉店,一摊续着一摊,酒意叠着酒意,从桃李园钻入牡丹亭,不是极乐是什么。ハッタ的男女主人,都是爽朗健谈的人。男主人衬衣马甲打领结,取酒,向客人出示,或手夹长匙,或振臂摇壶,滴水不漏。女主人一袭红裙袅娜,从吧台的这一头款款走到另一头,摆果蔬盘,榨柠檬汁,有条不紊。像是怕我一个人无趣发闷似的,得空便过来同我攀谈两句。
真是帅气的相机啊,拿着不沉么。我扫了一眼搁在吧台上的相机,这台佳能6D还是当年为了去斯里兰卡购置的。虽说与别的单反比较起来,体积算是小巧的,然而却相当够有存在感。我本就是畏羞的那类人,要是有人斜睨一眼我手中的相机,我就果真像做错了什么事,局促地拨弄着转盘,轻易不敢再举起镜头来。这些年白白错失了不少按快门的机会,想来这之中总还有一两张能看入眼的照片。还好,已经习惯了这重量了,想靠这玩意儿混口饭吃来着。是这样啊,那么就请用它来拍照吧。终日抱着相机惶惶惑惑,偶尔也有像这样沾了相机的光得到宽待的时刻。日语说得挺流利的嘛。女主人递上我点的第二杯鸡尾酒,一手撑着吧台,一手拢了拢及肩的卷发。哪里哪里,没那回事,完全还是个初学者。日语可不简单啊……可不是嘛,欧吉桑和欧巴桑也为这伤透了脑筋,男主人歪过身子来抢着说,昨天电视上播的,还挺有意思的那电视剧是什么啊,还有这段时间很红的那个女演员,叫什么名字来着。近来总记不住这些日语……
后来我们又时断时续地聊了许多,什么小樽的韩国人格外多,北海道的冷空气够厉害的,今天吃了什么晚餐,明后日的天气如何。第三杯黑加仑的冰块在杯中一点一点消融,终于失去了平衡,发出哐啷一声脆响。直到当地的太太们组成的女子同好会,这样一帮人涌了进来,我跳下高脚凳,该是时候回去了。住的地方离得近吗?不远,就在小樽运河边上。那还好,可认得回去的路?嗯,我想不要紧。夜间路会很滑,千万小心别摔了呀,女主人就像送小孩子出门一样不放心地各种叮嘱我,末了,她说,我啊,有种预感,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摄影师。
在北海道要想喝到一杯Morning Coffee,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。绝不是我在危言耸听,除了Starbucks和Tully's Coffee这类品牌连锁店,自营的咖啡店大多要到十点甚至十一点,才不紧不慢挂出“open”的牌子做生意。小樽车站前的中央通上,有一间早上八点半就开门的咖啡店「Sharon Coffee Flower」,紧挨着小樽人气第一的拉面店「ラーメン渡海家」。
早餐的套餐有两种可选,我要了有水煮蛋和土豆沙拉的那一种。
《情书》的结尾,在色内中学的孩子们中间流行开来一种叫“寻找藤井树”的游戏。他们发现图书室有不少书,夹着签有“藤井树”这个名字的借书卡,于是跃跃欲试看谁能找出更多。有一天,孩子们带着一本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找上了藤井树。借书卡的背面,是藤井树中学时代的画像。藤井树佯装平静,想把卡片揣到兜里。然而她喜欢的围裙,上下没有一个口袋。后来我看了《东京爱情故事》,看到莉香说:“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那一刹,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。这都将会变成你活下去的勇气,而且会变成你在黑暗中的一线曙光。”她是他的光。他用最快的读书速度,去借阅图书室里的藏书。他想要和她的名字双双留在借书卡上,就像莉香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完治的边上。他期许她能发现卡片背后的秘密的同时,一定也在日夜不安着。他用那个年龄的男孩子开不了口的方式,悄悄在说着喜欢。偷偷爱慕过的那个人,过去抄写在日记里的文字,二十几岁时从早听到晚的摇滚乐,黑暗里看到两颊湿漉漉的电影,还有旅途中让人感动到说不出话来的瞬间,终将成为这样一束光,在重要的时刻,照亮我们脚下的道路。
临街的住家户们,大多又是百叶窗又是遮光布又是纱帘,层层拉拢得严丝合缝,生怕一室春光乍泄,叫人窥看了去。也有的干脆大大方方给人看,窗台上摆出了熊猫公仔,水晶雪人,积木玩具等小物件。
近来变得不大爱逛所谓的“景点”了。这样讲,大概会被人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吧。自然是怎么样也亲近不够的,光年之外的璀璨星河,绵亘的孤漠,热闹的草原和奇妙的雨林,休眠的火山,无言的冰川……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。对历史宗教建筑也兴致盎然,希腊倾塌的神庙,罗马残破的斗兽场,墨西哥神秘的玛雅遗迹……不过,人工痕迹太重的“景点”就不行了,完全上不来兴致。倒不是说这些“景点”有什么不好,想来自有其存在的价值。不过在我看来,这类“景点”大多有太刻意讨好游客之嫌,难免让人尴尬。
日语有个词叫“散策”,意思是随便走走。我开始意识到,最后能让我深感不枉此行的,往往不是尽人皆知的名胜堆砌的流于表面的观光,而是随便走走时,在不为人知的街巷里、在人声鼎沸的家庭餐馆中与当地人的邂逅。那些得知我从异国远道而来时绽开的真挚笑颜,那些为了我旅途顺利而主动出谋划策的好意,还有那些句子简短、破碎却让人回味无穷的对话,胜却世人敷赘的所有美名与赞誉。要是有能让你觉着有点意思的城市,不妨舍弃掉一些“景点”,随心所欲地“散策”,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小樽有一座据说十分灵验的“龙宫神社”。以前靠海吃海的人们深深崇敬着海神,为了得到“北海镇护”的庇佑,兴建神社。明治9年(1876年),明治天皇出巡北海道,随行的炽仁亲王有栖川宫——明治天皇十分器重的信臣,亲笔书下“龍宮殿”。之后公爵一条实孝公又挥毫四字“龍宮神社”,于大正5年(1916年)更名后沿用至今,也就是如今稲穂町的「龍宮神社」。
“稲穂町”最早是阿依努族奉神的圣地。先住民阿伊努族人,靠出海打渔进山狩熊为生。他们一祈愿能平安无事从海上归来,二祭祀山神馈予他们毛皮与食物,便在此向“イナホ”供奉美酒盛馔。在阿伊努族语里,“イナホ”即是神,汉字写作“稲穂”。这样想的话,似乎也可以叫“神の町”。
分不清是冻红了还是涨红了脸的男孩子们,蒸汽火车一样喷出一团一团的白气,在雪地里畅快地跑动。从头发丝儿精致到脚指甲盖儿的Office Lady们,腿上只绷着薄薄的丝袜,蹬着锥子一般的高跟鞋,在冰面上小跑着追赶过街信号灯,叫人不禁为她们捏了一把冷汗。原来冰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,大地封冻的冷天里,照样可以跑步锻炼,外出散步,上街遛狗。生活总要继续。
我继续游荡在小樽的街头巷尾。
日后当我回想起小樽运河,我知道我将忆起:当我拖着冻僵了的沉重双腿回到酒店,搭电梯上到八楼的私汤,把自己扔进温泉水里,漂浮的几只柠檬被我入水的动静搅散推远了。在窗外我看不到的夜色中,小樽运河将日夜不停地向前奔流,不为任何人停留。
小樽运河前这幢百年红砖洋房,名叫海猫屋,过去是矶野商店的仓库,主人矶野进还作为原型人物出现在了文学家小林多喜二的小说《不在地主》中。1976年,开始是喫茶店和live house。1990年,开起了意大利餐厅兼居酒屋。细点原趾蟹意大利面,直接用整蟹来烩细面条,一时风靡小樽。店主人在悉心经营了四十余载后,说差不多了,是时候给人生来点新鲜的东西了,于2016年关停了海猫屋。直木奖的获得者村松友视也从中取材并创作出了《海猫屋的客人》。
既来到东岛,自然要啖尝寿司刺身,吸溜乌冬荞麦。但我以为,也要吃一吃洋食,譬如小牛扒意大利面条之类的。彼岸的咖啡咖喱银刀叉水晶灯随渡轮商船抵达此岸,在那夹杂着拨楞出三味线的余韵的岛风吹拂下,催生出东岛风情的欧风料理。海猫屋背后墙面涂刷成芥末黄,有橄榄绿斜屋顶的建筑,是1995年开业的港口西餐厅「洋食屋 マンジャーレ TAKINAMI」。
意大利面条说起来也很有意思,有一段时间不吃,就会“啊,好想吃那东西”突然馋起意面来。只是能让人吃到最后也不嫌厌腻的,却不常有。奶油蛤蜊意面,蛤蜊肉肥厚鲜甜,最后连盘底的汤汁,我都用面包蘸食得精光。
甜食有苹果安纳芋碎面包片,混合水果布丁,牛乳冰激凌……士多啤梨果子露。我要了一客士多啤利果子露,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热咖啡。这餐饭吃得人身心舒畅,我头脑清醒,没有困意袭来,真想就这么坐下去。
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个地方非去不可。
「Coffee House CHAFF」开在大通的中央市场里,连块醒目的招牌都没有,不走到跟前,很难发现这是爿咖啡店,低调得不能再低调。我叫了一杯Kenya,顿了顿又说,昨天真是太谢谢了。那是快日落之前的事。从船见坂下来,我寻到这里来饮一杯Costa Rica,佐一块海绵蛋糕。付了账单,在我就要摸到门把手离去时,女主人急急叫住了我。我以为是我落下了什么东西,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:裙子。不等我搞明白状况,她已原地蹲低了身子,小心整理我被三脚架无意中勾开的裙摆。
除了再来喝一次咖啡,我想不出别的更好的道谢方式。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爵士乐,是昨天听过的唱片。老先生手提水壶冲咖啡时,会轻轻点着头跟着Double Bass打拍子。是不是真的喜欢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手中的咖啡尚且温热,天气却脸色一沉发了难。这一回的雪来势汹汹。被吓到了吧,老先生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样,开了腔,这雪不算什么,还有比这更吓人的呢。想上天狗山来着……我犹疑起来,不知道还要不要照原定计划上山。应该不要紧,这会儿去的话还看得到,再晚些就不好说了。
阴沉的乌云已经吞噬掉了海岸线,正迅速翻腾着向天狗山移动。我手忙脚乱地支起三脚架,能拍一张是一张。
很快地眼前一暗,乌云已在头顶聚拢,一下子围罩住了天狗山。狂风怒雪像是失控的暴徒,哑起嗓子低吼着,挥舞无数条鞭子抽打在人身上。风雪直往人鼻子和喉咙里灌,鼻腔里仿佛结了冰。我几乎站立不住,手震得好似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。
坐在寿司屋「寿司処 旬」里灌下几大口啤酒,这才感到,叫天狗山上的风吹散了的三魂七魄,重又回到体内。名为“小樽”的特选定食,前菜是盐烤牡丹虾,接着是金枪鱼,葡萄虾,鲍鱼,三文鱼,蟹,海胆,鲑鱼子,比目鱼和扇贝的9贯握寿司,最后是蟹肉味增汤。海胆和鲑鱼子,请不要蘸酱油就这么吃吃看。我照大将说的去做,折服于来自深海的鲜美。
我又去了花園,找了一间以唐·璜命名的酒吧「ドンファン」坐下来。「ドンファン」有一男一女两名调酒师,都穿白色西装打红色领结,十足的old school作派。没有酒水单,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还是怎么的,我只好请老先生看着上酒。他为我调制了一杯China Blue,又端出一碟酒心巧克力,说免费请我吃。
札幌英式酒吧「Afro Play」的店长阿翼,老家是旭川的。他得知我一周后要到旭川去,大惑不解地问我,怎么想到要去那里。那里简直什么都没有,还怪冷的,所以我才跑到札幌来的嘛。这是他的原话。不是有企鹅吗?旭川动物园的企鹅。有企鹅是不假,那地方也就只有企鹅能看了,哈哈哈……难怪汪国真先生说,到远方去,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。
旭川的冷是带着敌意的能敲骨吸髓的冷,与别处截然不同。一走出车站给迎面的风一扑,我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。「すき焼 三光舎」是大正6年(1917)创立的旭川百年老字号寿喜烧,使用的国产黑毛和牛为松板牛肉。我咬咬牙心一横,要了“特选套餐”,除了寿喜锅之外,还附有小菜,渍物,酱菜,朴蕈味增汤和水果。
穿过暴风雪之后的寿喜烧简直是人间至味。
我料想过这趟“寻找圣诞树”之旅会遇上的种种波折,下大雪的坏天气,重感冒倒在酒店里动弹不得,在什么地方摔断了腿或者胳膊……
许是三脚架和长焦镜头的重量压垮了我。又或者,是越来越沉的天色和越下越大的雪吓退了我。也有可能是,我怕我真的见到了那株圣诞树,有什么就结束了,我甚至意识不到这种结束,我再不会来第二次了。三岛由纪夫说,人为了明天,需要施舍诸如留在明天缝补的东西、明天起程的旅行车票、留在明天饮用的瓶子里的剩酒一类东西。于是我把美瑛的圣诞树留了下来。
没有观众的注目与颂赞,雪地里的无名树,默默忍耐着冰冷漫长的冬夜。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,晴空下再次响起麻雀的啼啭,小黄花又在风中结它的种子。
美马牛是个很有故事感的地方。想想看,一个连便利店都没有的偏远小镇,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,还有和暴风雪同时来到的,一个谁也没见过的陌生女人, 说她要找“树”……几乎可以作为小说的开头了。
镇上的邮局没有开门,其实我也想不到可以给谁寄去一张明信片。
有小镇居民在清扫门前雪,在这里一觉醒来发现大雪封门,也是常有的事吧。
我好奇起美马牛的生活来,相同方向的JR每隔两小时才有一趟,看来没有代步的汽车可不好办。家里至少要有两种取暖方式吧,不然的话,突然出故障就麻烦了。
不知道是气温过低还是信号太弱,导航变得不灵敏了,我绕着车站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入口。
雪还在下吗?还是刚刚就停了?我已分不出。
是哪个下雪天,误把自己看作是一片雪花,惊诧怎么自己迟迟落不到地上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流行起了玩问答游戏。其中有一道是这样的:如果被流放去荒岛,只能带一本书的话,会怎么选择。答案五花八门,回答安吉尔著的《野外生存指南》的不在少数,有的说当然是《红楼梦》,有的说非《百年孤独》不可,还有的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随便哪一本都成。村上春树也就这个问题在杂志上撰写了一篇文章,说如果是他会带辞典,且一定是外文辞典。日日信手翻上两三页,翻完了就从头再来,长此以往,该语言一定有所精进。受他的启发,我觉得前几天买的《广辞苑》就蛮好。不过荒岛什么的,能免还是免了吧。倒是想在雷克雅未克或者奥斯陆深居简出地越一次冬,带上精心挑选的小说、诗集和《广辞苑》,备好够烧上一阵子的柴禾,储上几瓶红酒,偶尔外出采买补给,有唱片听和影碟看就更好啦。
富良野线慢车经停的「美馬牛駅」,是个乡野的无人车站。铺放着绀色软垫的长条椅围拢着正中的一捧炉火,不知是何人何时在此地生起的火焰,正欢快地舔舐着木炭。屋外白雪簌簌纷飞,我恍惚走进了宫泽贤治的童话世界。
跳下月台,横穿过铁道,我向着停在对面的列车快步走去。
北海道把自身典型的最能代表雪国风貌的景致,留在了飞驰的JR窗外的旷野里。天上忽明忽暗的云,缭绕着不知名的雪山山头。被蛋糕上的奶油一样蓬松软和的白雪覆盖的田地,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来,小房子稀疏地散落着,有柑橘黄,覆盆子红,鳄梨绿,葡萄紫,像极了小小孩的牛奶碗中漂浮的水果麦片。还有成片连绵的森林,披缀着莹白的雪缝制的流苏披肩……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,我再也不曾在巴士或火车上合眼打过盹。
理解从来都不是想当然的。朝夕相对的至亲,尚且各人有各人的心事。人人都若无其事,人人都欲言又止,大家都是这么活过来的。“在我们的一生中,遇到爱,遇到性,都不稀罕,稀罕的是遇到了解。”看完《温柔时刻》,我把廖一梅的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。也许穷极一生,我们苦苦追寻上下求索的正是理解。我们理解火,理解闪电,理解腮边的泪水和昨夜的欢笑,理解玫瑰和小狗,理解阿托秒和秒差距,到了最后,我们理解我们自身。
店还是老样子,连桌椅的朝向,咖啡杯的摆放方式,都与14年前别无二致。与其说是初次拜访,更像是故地重游。有客人跟着店里放的乐声轻柔地哼唱了起来,那是《温柔时刻》的主题歌《明日》。阿梓(长泽雅美饰)要是在的话,又该打碎盘子了吧,我禁不住这样想。
森の時計はゆっくり時を刻む。仓本聪想说的话,千言万语,凝成这一句。
我并不感到饿,可这盘香菇鸡肉奶汁焗饭实在太过美味,我一匙接一匙舀起沾上奶汁的米饭,往嘴里送,一会儿工夫就把面前的食物消灭得精光。
撤下餐盘后,女侍应生送上了一铲咖啡豆和一架手动磨子。
甜食只有巧克力蛋糕,分别取名为“初雪”、“根雪”和“雪解け”。
我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日子:那时我一整宿一整宿地读小说和看电影,往往天亮了才躺下睡一会。有时候人还沉浸在故事的余味里,亢奋得没有半点睡意,就下楼去菜市场买够一天的食物。混在一群老头儿和老太太中间,蹲在刚运来的新鲜饱满的水灵灵的蔬果里挑挑拣拣。什么时候睡起来了,就自己一个人边看视频边吃饭。有时候看《深夜食堂》,有时候看《孤独的美食家》。多亏了井之头五郎,一个人吃饭也可以有滋有味。
这整个晚上我都在不停地要食物来吃,最先端上来的是醋泡黄豆,厚切玉子烧和烤鱿鱼串。「独酌三四郎」的老板娘是位优雅端庄的熟年女性,戴着细边眼镜,留袖和服外扎着白围裙,端坐在料理台后边,瞅见客人的杯子空了就给斟上酒,得了空就背转过身子在线订的账簿上写写画画。
接着我又要了烤鳗鱼,烤大蒜和“新子焼き”烤嫩鸡肉。这道五郎也赞不绝口的烤鸡,外皮焦脆,内里软嫩,分量足到够两个人一同分食。最后用烤杏鲍菇收尾。一整个杏鲍菇,什么酱料调味粉也不施,就这么架在炭火上烤,吃时蘸上一点盐,别有奇香。直到看见账单我才惊觉自己竟一个人吃下了这么多东西。
我总是乐意亲近动物的,用星野道夫的话来讲,就是“动物的脑,是一本耗费了超乎我们想像的时光所写成的书。里面记载着它们生存了几万年、几亿年的历史,一定也写着有关人类的事情吧。因为人类与动物一直都是息息相关的。换句话说,破坏自然环境,而导致生物慢慢绝种,人类就是从能够了解自己的图书馆藏书中,一本一本地把书销毁。”我接下来要说的话,纵使会被人骂成是马后炮,我也一定要说出来:旭川动物园修得颇气派,然而圈给动物们的活动领地却十分小气,不少动物都出现了刻板行为,看得人于心不忍。竖琴海豹,主要分布于亚特兰大以北至北冰洋间的极地地区,是游泳的一把好手。
旭川动物园里有三头北极熊,一头卧在雪地里,下巴枕在前爪上,半寐半醒。
一头长时间坐在边角上,引颈仰天,张开嘴巴耷拉出舌头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。另一头受过伤、面颊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疮疤的北极熊,迫切地想要敞开来撒欢儿,却只能贴着逼仄的人造平台的边缘,心躁气急地来回踱步。还没走几步就到了头,只好半跃腾起身子调转个方向,重复再重复。与北极熊宽厚硕大的体型比起来,它们的活动范围实在小得可怜。
小熊猫也焦急不安地重复着同样的路线跑着圈子,仿佛身后有我们看不见的天敌在追撵。
一双狭长的兽眼流露出暴戾残毒的凶光,獠牙在夜色中泛起宣判死亡的杀机,围攻捕杀猎物时脊背如同拉满了的一张弓的灰狼,此时躺倒在雪地里呼呼大睡,少了野性,多了温驯。我盯着它们随呼吸上下起伏的毛乎乎的肚子,想象着它们在遥远的阿拉斯加雪原,在一望无际的冰封雪冻的大地上,如鬼魅般神出鬼没,只有风能捕捉它们的行踪。
高傲的鹿子回过头来瞥了游人一眼,移开了视线。
日本猕猴们仗着数量多,蹿上跳下,挂来荡去,吱吱喳喳吵个不停。
网纹长颈鹿落了单,孤零零地立在兽栏里,像是被上一个剧组粗心遗落在换了剧目的片场的道具,说不上来的怪诞离奇。如果长颈鹿不会思念就好了,那样它就不会日夜憧憬回到肯尼亚(也有可能是乌干达或埃塞俄比亚)炙热的草原,那里有它的同类,有虎视眈眈的非洲狮、斑鬣狗和尼罗鳄,那里也有带刺的甘美的金合欢,那里的旱季漫长难耐,那里是它的故土。
旭川动物园生活着王企鹅(注意不是帝企鹅),巴布亚企鹅和南跳岩企鹅。王企鹅家族中的明星还是一颗浑圆饱满的“猕猴桃”
有企鹅把尖喙掖进翅膀下,睡熟了。
巴布亚企鹅是所有企鹅中身手最矫捷的游泳健将,因为其温顺惧人的个性,又被称为“绅士企鹅”。
我粗疏地游览了一圈,心中极其不是滋味儿。水族馆和动物园,禁锢了动物们的天性,限制了动物们的行为,甚至逼迫动物们去学人类才觉得有趣的表演来取悦来客。
旅程即将结束,我瘫倒在酒店床上,像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拧成一团的衣物,再也鼓不起干劲出门。肚子实在是饿得不行了,才强打起精神跑去「ラーメンや天金」吃了一碗“正油野菜ラーメン”。
要我说的话,札幌有点像是北海道的大阪。作为旅途的中转城市或许不错,可要是认认真真地玩,就差了那么点意思。然而我居然在这里待了整整五天,别的什么地方也没去,支笏湖嫌天气又冷交通又麻烦不情愿去,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也提不上来兴趣,于是光在札幌市内转悠了。刚过了两天,就无趣到一头栽进崩溃的深渊,沮丧到认定此行终将一无所获、无功而返,乃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就不该跑到北海道来。我那时候甚至咬着牙在心里发誓,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来札幌了,任谁说什么都没用。没想到我遇上了这么几个可爱的札幌市民,他们是最热情最活泼的人儿。到了最后,我想的是,偶尔来一次这样的旅行也不坏。什么时候能再到札幌来呢?——竟主动与札幌握手言欢,连我自己都被这种转变吓了一跳。在札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?还请继续读下去。
在札幌北区的住宅街上,被北海道大学,藤女子大学和天使大学围夹的三角地带,有一爿「石田珈琲店」。
自家烘焙的Blend Coffee,500円一杯,每一杯都有一个可以写出一篇耐人寻味的短篇小说的名字:寺町浪漫,石田骨喜,甘苦,爱人。
最内间的正中摆了一张宽大的木头长桌,甜食用白粉笔写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。
拼桌是常有的事,蓄着及耳短发的女士展开了柔软的信纸,每每写下不去时,啜一口咖啡,手撑着腮边,若有所思地看着庭院里的积雪。附近大学的师生快活地在交谈。爱人的苦涩与香蕉巧克力蛋糕的醇香在舌尖上跳起了热情的探戈。
在拉面店居酒屋串烧屋成吉思汗必争的薄野一带,有一间1999年开业的味增拉面专门店「にとりのけやき」,被日本经济新闻列为全日本排名第9的地方拉面,周刊文春的吉村作治也撰文大加赞赏。
底汤是用猪骨,猪背肉和新泻的土鸡,耗费十小时精心熬煮出来的肉汤。光味增就有大豆味增小麦味增等三种。在劲道爽滑的面条上撒上葱丝、卷心菜丝、胡萝卜丝、笋丝和木耳丝,铺上几片煮到入味的软嫩猪肩里脊肉,这就是「にとりのけやき」的味增拉面。
日沉月悬,在见证札幌历史变迁的创成川通沿侧,啤酒工坊「月と太陽 Brewing」,挂出了醒目的白色暖帘,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,飨宴开始。
没有札幌生啤,没有朝日,没有麒麟一番榨,只有每天提供十种不同的、自家酿造的、连泡沫都充盈着北海道四季的香气的啤酒。那日的啤酒,我记得很清楚,有いつものように光る月、いつものように煌めく太陽、宵酔古今、白雪の褥、毬花、黒の夢、鬼伝説金鬼IPA等等,我吞下一品脱的月色,又咽下了半品脱的落雪。
许是看我不像是一杯续一杯喝到赖着不走的酒鬼,小哥把没有预约的我,从站席带到了吧台边侧靠着收银台的座位,说我可以坐在这里,不过只限于7点钟之前。我一边呷啤酒,一边翻看每款啤酒后附上的ABV酒精度数、IBU苦味指数等数值,了解到可以从甘味、酸味、苦味、香气、果味、发酵程度和SRM液色等几个方面描述啤酒的口感。来客很快塞满了所有的卡座,有白人钻进了店里来,有中年男人一口气要了五杯半品脱的啤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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