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回七年前,我站在银行柜台前,营业员小姐问:“如果你这钱取出来,以后就不可能在上海买房了。确定么”?记得心里掠过的,是一种马上就要解脱的感觉。就像一个巨大漩涡,因为不努力往中间去,又舍不得离开,渐渐被裹到边缘,腰上还有一根绳,摇摇欲坠,其实心里已经希望它快断掉,这时候有人递来一把剪子。问我要不要。我透过窗口看着营业员小姐表情诧异的脸,像个劫匪一样说:“都取出来”。
取出来的,是我在上海工作六年的公积金,加上一些微薄积蓄,就是日后“流学”的“经费”。和朋友们吃了个告别饭,也没和他们说我要骑行全国,怕说出来,没做到,太丢脸。退了出租房,只打包了六箱书寄回老家,所有东西送人,把扔在楼道落满灰的自行车维修了一下。
正是八月酷暑,为了走的不那么狼狈,特意凌晨四点出发,南码头推车上了轮渡。坐轮渡我喜欢站在船头,夏日晨风清凉的吹过耳畔,黄浦江上沙船往来不舍昼夜,以前我骑车上过一段时间班,就是这么渡过黄浦江,这次我觉得如梦初醒,一段人生已经落幕,远处是那一年刚刚建成的世博会中国馆,昏黄江水在船舷下翻腾,这一幕落的,挺壮丽。这时我看见身边有人驮着一摩托车铁笼,笼子里都是鸭子,挤得密不透风,头都探在外面。上海人喜欢生鲜,市场上买鸡鸭,最好当面宰杀。这一车鸭子,渡江往浦西,多半是这种结局。仿佛看见自己也挤在里面,努力把头探出来,想叫的更响亮些。
这么做真的有意义么?我是不是在逃避什么?都这么大了,还不干什么正事,好惭愧......这是后来骑行路上,经常会被自己问到的问题。大多数时候都消解在了路途中,各种真切鲜活的生活,出现在我要路过的地方,卖烧饼的小哥,一天要烤三百多个烧饼,年复一年。打渔的大叔,鱼越来越少,就起的更早点,到更远一些的海上。旅店老板娘,客人走了,换床单,铺好。第二天,床单一如既往皱在那里,然后再换上,铺好……下雨了,骑车爬坡,担心轮胎别这个时候被扎,偏偏就扎了,蹲在雨水中补轮胎,发现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走到野地里,担心天黑找不到住处,后来没找到,搭好帐篷,钻进去,发现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荒山野岭,担心车突然坏了,车就坏了,推着走,几十公里,半夜走到镇子里。发现没什么可担心的了……我不是一无所有,还有一笔钱,感谢这个时代,到处都是活下去的机会。
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流浪,就是玩儿,又觉得好像太肤浅,说成是流动的学习,牵强。不过真的学了很多,第一课,就是放弃。从看似稳定的物质规则,到一个个紧张的念头。放弃一个,就自由一些,不那么容易,大多数都是被逼的。还有就是忘了,在别人的故事里,忘了自己可笑的要求。
最后一段路,是山西大同北上,翻了几个山,看见一段土长城,把自行车搬到山坡上,西沉的阳光,刚好把一座黄土烽火台和我的影子印在对面草地上,前面二百公里,就是家乡,坐在山坡上,不敢相信自己整整骑了三年车。亲自到达过,祖国版图上那一个个曾魂牵梦绕的地名。发小打电话说,到呼市给我接风,庆祝一下。嗯,要庆祝一下。我以为会很激动,没有。所有的激动,也都在路上了。我把自行车靠在古老的烽火台上,天特别蓝,蓝的光滑。心里说,这一场戏也要结束了,拍了照片,这一幕,落得也很壮丽。
没有激动的原因,还有一个,出发之前,给自己的承诺是,走完这一路,要都画出来。路差不多按照计划,走完了。正式的画才开始。我以为自己规划的路线走两年就能完成,没想到,走了三年多。回到老家,住父母楼里,行李封箱同自行车一起放到阳台。大家吃完饭,我开始坐餐桌前,铺开水彩纸,画这三年六万公里的故事。
爸妈始终就是最结实的后盾,从我做这个决定,没有阻拦,到三十多一无所成回到家,还在继续这件根本虚无缥缈的事,也丝毫没抱怨。当我每天在家,看着他们又苍老了很多的面容,才开始焦虑,你以为是独自奋斗,其实是担子也落在了别人身上。几个月过去,创作很痛苦,有人问起来,我说,比骑三年车,还艰难。不过说起来,坐椅子还是比车座舒服些。
经常会有人问我,你这一路,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每次回答的都不太一样,其实很多事自己也都不记得了,如果没有那么多照片和日记,恐怕都会了无痕迹。比较意外是,经常会毫无征兆的,想起来一些经历,那些画面很普通,比如在某个小村子一间简陋的商店,买了一瓶矿泉水。或者骑到某座山里,看见几棵树,走下来摸了摸……这些画面说是想起来的,也不准确,就是咔,一道光打在幕布上,开始播放,这个时候我可能在吃饭,或者上厕所。看着脑海里这些镜头,播一会儿,逐渐消失。然后继续做眼前的事。就有一些奇妙的感觉,获得了些许力量,好像能把生活揉的更精道点。哦,对了,还有很多路上认识的朋友,有时候会在微信上说,好怀念拉萨河的烧烤,找个时间,再喝一杯吧。
在家画了小半年画,一切都开始脱离预想。路路的出现,如果要总结,一定是我骑行路上,最大的收获。不光是捡了一个老婆。她带给我的改变和成长,几乎是一次重建。好像我用了三年时间,摧毁了一个过去,这时候她刚好开着搅拌机过来。虽然大家都觉得我们特别有夫妻相,其实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,她把我很多方面腐朽的硬壳打破,撒了新的种子。不适应的阶段过去之后,发出了让我自己都吃惊的嫩芽。更现实的是,之后两年一心一意的创作,完全是靠着她的支持。对我们有关注的朋友,可能很熟悉后来的故事。
结婚以后,在北京郊县租了农家院,一边种菜一边搞各自的工作。种菜这事,完全是她的建议。我是被当做司机.长工.保镖.传达室大爷.....招聘的。然后就稀里糊涂过起所谓的田园生活。这个过程伴随着很多矛盾和困难,对我来说,种菜占用了太多时间,以至于画骑行漫画这件事,无限期延长。另一方面,这才是我这本书真正意义的开始,“流学”结束了,流学无止境。流,就是流动和改变。骑行三年,是有计划的。婚后一切都是始料不及的变化。骑行是一个人,爱谁谁。婚后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,什么牙膏应该从哪挤,碗该轮谁洗,开车要走哪条路一直到思想意识形态,看小清新还是血腥暴力的电影,到底星座有没有道理……反正夫妻间的那些该有的磨合,一个没落。这时候我再回头看那三年骑行,一口长吁,幸好有过。
在地里翻地干活,我时常会想,如果倒退几年,自己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。三年游荡,似乎也把想经历的都经历了。如今竟然从容修起了地球。严格来说,应该是半农半X的生活,这也是认识路路以后,才知道的时髦新词。意思是一边从事农业活动,一边做自己擅长和喜爱的另一个工作。这是理想描述,现实是,在乡下租房,便宜。自己种菜吃,生活成本无限低。在这种基础和状态下,我就开始更笃定的打磨这部漫画。全力开火那个阶段,都是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,饭都是路路给做好。这样用了一年多,终于画完三百多页。按照设想,可以出版一本。
呵呵,然鹅并没那么容易。当初只不过是自己拍脑袋一想,觉得骑行全国这事,做到的人并不多,如果能把这种经历画成一本漫画,就更稀罕。于是就兴冲冲开始搞,一直到第一册整本画完,几乎没给第二个人看过,连路路都没完整看过。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,想要出版一本书,之后我才知道,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。而这条路走下来,我也才知道,之前那个自己有多虚妄。
后来总结整个过程,骑行的时候是体力和意志的考验。创作的时候,那种苦不同于骑行,是智力的折磨。骑行和画画是凭兴趣和激情的,最后这一关,是箭到弦上,完全豁出去。好在老天总是善待幼稚的人,我被踹下水的同时,还扔给我一个救生圈,就是路路。
整理出版的过程中,结交了很多新朋友。比如,编辑小马一页页给出意见,在三百多页画稿中删减替换,最终保留了二百一十六页。700BikeCEO张向东先生。他对自行车的痴迷,已然病入膏肓,他为这本书写了序言《十万八千里》,这个数字含义很多,用在这里的一个,就是我那三年实际的骑行距离。他还提议用《十万八千里》当书名,在众多书名备选中,我也一度最喜欢这个。这句话中的那种酣畅和自由,相信每一位有过长途骑行经历的人,都会感受到。应该也是骑行最让人着迷的方面。
出发之前,我站在黄浦江轮渡上,用得上心潮澎湃这个词,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渐渐远去,轮渡靠岸,第一次踏上重装自行车,从高楼大厦间骑出了上海,前途未卜。那一刻尽然还有点悲壮感。之后路程多少艰难和欢乐,三年来越来越踏实。就在这些过程里获得的,早就超出曾经能想到的太多。不管怎么说,七年来,还是认真的做了一件事,这本小书尽了最大努力,也只有这一枚拿得出手的果实,今天终于可以托出,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,拿出来的很坦然。四年前骑车回到老家,和我爸妈说,虽然很慢,终于还是回来了。我妈说,她早已预料到。
这是几张书中的内容。前面说那么热闹,其实这本《流学的一年》,只完成了六个省市的故事。所以在这里特别说明一下,希望买到书的同学能理解,毕竟漫画创作周期实在太长了,后面我会努力把剩下的画完。